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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 我见过的最后的一个富农(雁北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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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4 10: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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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到过的最后一个富农(雁北纪事)
付晓峰

  我生长在红旗下,从小所受到了红色革命的熏陶和教育。我从课本、连环画、电影里知道了万恶的地主富农,他们凶神恶煞、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形象令我刻骨的憎恨,一颗仇恨的种子埋在我的少年的心灵里。直到文革时,我家被红卫兵遣返回老家,我所亲身经历了一些事,我以往的观念被彻底颠覆了。
  很多少年过去了,却有一件令我刻骨铭心的往事一直困扰着我,今天我便叩开了那扇沉重的记忆大门,我想到了我曾遇到过最后的一个富农。他的名字,我确实记不清楚了,只知他姓原,在我老家塔儿村,姓原是大户。村里的人都叫他三步青。塔儿村土改时,他被划为富农成份。他被戴上富农分子的帽子,成了村里贫下中农所管制专政的四类分子。听村里的一位长辈说,解放前三歩青家里有几十亩山田,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在田地里摸爬滚打,后来父亲竟累死在地头,他继续守侯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份家业。世世代代,雁北乡村的庄稼人都是靠老天爷吃饭。每年的春夏,老天爷下雨,田地里的庄稼到了秋天就有了盼头。若是遇到了天旱,田地里的庄稼就没有指望了。村里一些上年纪的老人都还曾记得,民国年间一个夏天,雁北大旱,方圆几百里的乡民望旱兴叹,纷纷离乡赴西口外谋生,唯有三歩青死守在村里,每天大清早,他挑着水桶,行走二十里的山路去浇田,一棵苗一棵苗地浇,能浇灌一亩地,他就浇灌一亩地。他夜宿露餐,披星戴月,挑呵,挑呵,他整整地挑了一百天天。他浇灌了第一次后依然不歇脚,又开始第二次浇灌,他的背弯了也驼了,他竟将自己家的田地的庄稼全部浇灌了,这一年秋,塔儿村全村的人的田地的庄稼都颗粒未收,唯有三歩青的庄稼却在大旱中夺得了丰收,真创造了奇迹。
  三歩青实干苦干确实是个硬汉子,但他的穷抠也闻名乡里。他平日节衣缩食,首先从嘴里一口一口地节省,他家里的老婆儿女每天吃土豆连皮都一块吃。用三歩青说过的一句很经典的话:“他一辈子没有辣辣的吃过一棵葱”。三歩青凭精打细算过日子,三歩青靠勤劳节约挣了一份家业,只要他手头有钱就买地,累死累活地不知享受。后来他实在忙不过来,就雇了一个长工,他有了一段剥削穷人的罪恶历史。
  三歩青在村里是个安分守己老实巴交的一个农民,可他在村里为人处事却很小气,村里人称他为“铁公鸡”。他自己常说,他吃饭还嫌自己肚子大。他平日不愿占别人的便宜,也不愿别人占他的一点光。为此,他得罪了很多乡人,土改的时候,在给他定成分中,村里干部没有人替他说一句好话。也可以说,他的过分吝惜为他的苦难的人生定下了悲伤的基调。
  我第一次见到了富农三歩青,那是一个寒冷冬天的黄昏,我在生产队里送粪收工,与本队的青年二富财同行,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穿着一件露棉花的破棉袄,弯弯的驼背上载着好大一捆干草的老人,正一步一步地艰难地爬着高土坡,往生产队的驴圈棚送草。天已晚了,生产队干活的人都早已收工,为啥这个背草的老人还没有收工?他是谁?二富财对我说:“他就是本村的富农三歩青,是村里贫下中农管制监督的坏人,他正在劳动改造,他要干到很晚才能回家”。贫农出身的二富财革命立场很坚定,他嘱咐我不要接近这个富农三歩青,不要引火烧身,何况我当时还是一个黑子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了三歩青,他个头不高,岁月的风霜已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印痕,刚到六十岁的他,却满头白发,显得十分苍老。
  眼前的这个衣衫褴褛的纯朴勤劳的农民,竞是我心中憎恨的罪恶富农?顿时我心中的痛恨消失了,倒是我心底开始怜悯同情他了。我没有听从二富财的劝告,此时我心底受到了从未有的震撼,不知从何处来的勇气,我主动爬上土坡上与三歩青打招呼:“大伯,您歇歇脚,不要累着了。”他听到了我的话,他那流满汗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停歩卸下背上的大捆草,坐在土坡上对着我开口说:“你是德孝家的大儿子,你们从城市回到咱乡村,遭受苦了。”我点点了头,只见他一边用他那双粗糙干瘦的手擦着脸上的汗,一边很痛苦地说:“你是个好娃娃,日后再不要接近我,我是个罪人,我会连累你的,我受苦受累不要紧,我却害了我的全家人,我的儿女因为我是富农分子,受尽了歧视,只上了几年学,就回村下地干活了,我活的不如早些死了……”他说着眼里滚出了几颗泪蛋蛋。又背着那大捆草迈着沉重的步子在土坡上艰难地行走。我望着他那远去的背影,我的心里也倍感沉重……
  一场文革红色风暴漫卷整个神州大地,也刮到了雁北山区。塔儿村,这个古老的小村庄也失去了往日的僻静。我每日晚上收工后躲在家里偷看着从城市带回来的三本小说《苦菜花》《青春之歌》《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因妈妈不让我出门,怕出去惹祸。在那些天天搞阶级斗争的疯狂的日子里,塔儿村的贫下中农和青年红卫兵已加紧了对本村的地富反坏四类分子的革命专政,白天三歩青和其他四类分子到生产队里被监督劳动改造,晚上他又随着其他四类分子被押走,接受红卫兵的批斗。事后,三歩青的儿子原友告诉我,村里的红卫兵在批斗运动也在不断地升级,开始了对四类分子实行武力专政,下大雪的那天夜里,三歩青被红卫兵打得鼻青脸肿,头大如斗……
  几天后,我在村庄的街头听几个老人议论,说三歩青在他家的祖坟的一棵老槐树上吊了。我闻讯后,心底又受到了一阵强烈的震撼。是的,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一个饱经风雨为了生存受了多少苦难的中国北方农民,竟被当做一个共和国的罪人,成了中国文革运动的无辜牺牲品,这就是我少年时代所见到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中国富农。
  多少年过去了,中国社会已发生了巨变,但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出一个一辈子没有辣辣地吃过一根葱的中国农民三歩青的模糊身影。客观公正地说,三歩青是被本村的乡亲们逼死的,他与他们之间真有深仇大恨吗?没有!这都是那个愚昧狂热的年代所做的孽,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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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4 14:2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见过的最后的一个富农(雁北纪事)好帖,欣赏了,真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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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贡娅绿朋友关注我的这篇不成熟的小文,谢谢您的关注和支持!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4-4 1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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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4 15:08 | 显示全部楼层
贡娅绿 发表于 2018-4-4 14:24
我见过的最后的一个富农(雁北纪事)好帖,欣赏了,真舒服!!

      承蒙贡娅绿朋友关注我的这篇不成熟的小文,谢谢您的关注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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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4 16:24 | 显示全部楼层
路过,支持一下付晓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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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海政朋友关注我的这篇不成熟的小文,感谢您的支持!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4-7 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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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4 16:30 | 显示全部楼层
几乎每个人都在十年浩劫中遭遇了心中大厦轰然倒下的经历,有的早有的晚,谁都没有逃过。

一代人造的孽,往往几代人才能消弭。岁月的风霜……罄竹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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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青岛老三届大哥热情关注我的这篇小文,您的深沉感触及对文革年代的反思,正是我创作的初衷。以前我不敢回忆文革苦难的往事,不愿触摸过去的伤疤,而深深埋藏在心底。如今年过花甲,我开始怀旧了,把那些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4-7 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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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4 16:44 | 显示全部楼层
地主富农怎样发家的我不知道,但根据我买房子的体会中知道,那真是勒紧裤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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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67届老知青朋友热情关注我的这篇小文,您所说的很可客观真实,您的坦率我很欣赏!您用自己买房子的经历所体会到了地富发家的历史。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使我我们对中国的地主富农有很大偏见。但也有一小部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4-7 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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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4 17:38 | 显示全部楼层
~快呀,我见过的最后的一个富农(雁北纪事)真好呀,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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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感谢栾晴霞朋友的关注和支持!祝好!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4-7 1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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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5 08:4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这代人所经历的,比课本上更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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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蒙青战友热情关注我的这篇不成熟的小文,您说的很深刻,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比课本上更深刻。是的,在红色的年代,年轻的我们都很单纯幼稚,经历了很多的苦难,我们都已成熟了,看问题比较全面了,但我们都付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4-7 1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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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7 11:10 | 显示全部楼层
海政 发表于 2018-4-4 16:24
路过,支持一下付晓峰啦

    承蒙海政朋友关注我的这篇不成熟的小文,感谢您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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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7 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岛老三届 发表于 2018-4-4 16:30
几乎每个人都在十年浩劫中遭遇了心中大厦轰然倒下的经历,有的早有的晚,谁都没有逃过。

一代人造的孽, ...

       承蒙青岛老三届大哥热情关注我的这篇小文,您的深沉感触及对文革年代的反思,正是我创作的初衷。以前我不敢回忆文革苦难的往事,不愿触摸过去的伤疤,而深深埋藏在心底。如今年过花甲,我开始怀旧了,把那些旧碎片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捞出来,更好地珍惜现在的时光,但不要忘记过去。谢谢您的厚爱,将此小文列为精华。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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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7 11:42 | 显示全部楼层
67届老知青 发表于 2018-4-4 16:44
地主富农怎样发家的我不知道,但根据我买房子的体会中知道,那真是勒紧裤腰带。

      承蒙67届老知青朋友热情关注我的这篇小文,您所说的很可客观真实,您的坦率我很欣赏!您用自己买房子的经历所体会到了地富发家的历史。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使我我们对中国的地主富农有很大偏见。但也有一小部分的地富穷凶极恶为富不仁,大部分还是靠勤劳节约发家的。如今部分私企的老板也是残酷的压榨打工的人,甚至到年底不给发工资.......谢谢您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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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7 11:46 | 显示全部楼层
栾晴霞 发表于 2018-4-4 17:38
~快呀,我见过的最后的一个富农(雁北纪事)真好呀,谢谢!~

       我很感谢栾晴霞朋友的关注和支持!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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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7 11:53 | 显示全部楼层
蒙青 发表于 2018-4-5 08:42
我们这代人所经历的,比课本上更深刻。

    承蒙蒙青战友热情关注我的这篇不成熟的小文,您说的很深刻,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比课本上更深刻。是的,在红色的年代,年轻的我们都很单纯幼稚,经历了很多的苦难,我们都已成熟了,看问题比较全面了,但我们都付出了代价。谢谢您的关注!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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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1 18:54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了楼主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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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绿海朋友关注我的这篇不成熟的作品!祝好!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4-15 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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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5 11:21 | 显示全部楼层
路海 发表于 2018-4-11 18:54
欣赏了楼主的作品.........

      感谢绿海朋友关注我的这篇不成熟的作品!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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